立夏初候,蝼蝈鸣;蝼蛄也。
暖风阵阵,异香幽幽,似有吟诵声从远处传来。
林谣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回想起白日的场景,花府的掌上明珠——凝凝在城外深山中丢失后,花父花母显得焦急万分,可仆从下人丫鬟却各司其职,未曾有一丝慌乱,府门前也不见有人外出寻找报信,没有半点因为家主幼女失踪应有的忧虑。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,林谣脑中困意全无。
身入江湖以来,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况,自然半点马虎不得。
林谣深吸一口气,平静了下紧张的情绪,连忙起身从行囊中翻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服换上。
心中默念妙法莲华,他身子渐渐轻盈了起来,足底劲力吞吐,纵身一跃便上了房檐。
夜色如洗,朔月悬空,落下的清辉如冰似霜,洒向庭院的古树池塘。
林谣平息凝神,身形渐渐变得虚幻,隐没在了黑暗之中。
妙法莲华,行无痕,动无声,影无魅。
池塘波光潋滟,反射着朔月的清光。
水中倒映着亭台楼阁,假山错落,花木扶疏,幽径更是九曲十八弯。
所幸在傍晚时,花素带他行走一遍,林谣记忆力又超出寻常人,心中已然描绘出一幅清晰的地图。
起了疑心的林谣,此刻看什么都觉得有鬼,就连空气中幽幽的异香,都让他心生疑窦。
踩着房梁,俯身而行,远处的吟诵声依旧飘渺回荡,平稳圣洁,愈发虔诚:
“如来说法……所谓……离相…灭相……一切种智…其有众生……闻如来法……”
他心中一凝,微微眯起眼。远处在园林的斜面,依稀可以看到在一处亮光,吟颂声是从那里传来的。他沿着屋檐悄然前行,循声而去。
“如是我闻……若善男子…善女人……犯诸禁戒造众恶业……”
一座寺庙立在园林中央,整个花府依照苏州园林建造,小桥流水,古树假山,回回透露着精致与优雅,可那寺庙如同被硬生生嵌入在华府中央,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“闻是菩萨大悲名字……五体投地诚心忏悔…是诸恶业速得清净……”
寺庙不大,与寻常乡镇的佛庙无异,红墙灰瓦,门上有匾额,用正楷写着“红莲寺”三个大字。
庙门有烛光溢出,经文的吟诵声字字清晰,读的正是《弥勒上生经》:“未来世中诸众生等,闻是菩萨大悲名称……”
林谣缓缓挪动身影,从屋檐跃下,足尖点地,未曾激起一粒尘土。他悄悄伏在窗边,向庙里望去。
“南无阿弥多婆夜。”念诵的经文在此时却突然变了。
小庙的最深处是一尊巨佛,那巨佛躯体混圆,头顶庙梁,几乎塞满了整个庙宇。
佛像金身巍然,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辉。
双耳垂肩,袒胸露腹,慈悲宽厚,正是三世佛中被称为未来佛的——弥勒。
可诡异的是,那尊金身弥勒的额头前,刻着一朵盛放的莲花,色泽鲜红,不知道是什么颜料染的。
而弥勒雕像的本应圆滚滚的肚子也被完全掏空,露出了一个容得下三四人的大洞,宛如虫蛀。
“哆他伽多夜。”
弥勒巨佛的前方是一个枯槁老者的身体,看面容约莫七十多岁,赤身裸体,躯体干瘪。
胸前的肋骨和塌陷的脸颊棱角分明,皮肤仿佛要崩开似的全是褶皱和皲裂。
若不是这身躯的胸口一起一伏,定让人以为是一具死尸。
“哆地夜他。”
周围一群和尚环绕着干瘪老者,背对着林谣盘腿坐着,看不清是什么模样。
僧侣们身穿红色袈裟,可是此时,原本平和的声音却变了。
念经声从和尚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,既没有男性的浑厚,也没有女性的柔美。
尖锐的刺耳,带有金属的铿锵声,听的林谣浑身发毛,在庙堂的殿宇里来回震荡,嗡嗡作响:“阿弥利哆!悉耽婆毗!!阿弥利都婆毗!!!”
这是往生咒,林谣认得的。以往他在临淮渡时,常有人家老人仙去后,请的和尚办白事都会念这个。
“可往生咒是给逝者超度的,这老者有呼吸,根本没死啊!”林谣心里冷飕飕的,再往前看,那干枯的躯体双眼圆睁,嘴做呼喊求救状,伸手指着斜前方。
林谣沿着枯萎手臂的方向,却见弥勒巨佛原本和蔼慈祥的脸,嘴角竟像是被人硬生生用刀子划开一般,笑容几乎裂到了耳跟,面带狞笑地嘲弄着众生。
那双死鱼眼睛鼓起,死死盯着林谣。
弥勒雕像肚子上的大洞中传来了一阵阵肉皮撞击在一起的拍打声,隐隐看到其中有肉体蠕动。
肉皮拍打撞击声愈来愈大,洞口处逐渐钻出一坨肉泥。
那肉泥表面粉嫩,浮动着鲜红的血脉,却如粘液般铺开,延伸至佛身周围,将其缓缓包裹出。
不消片刻,一座庞大的血肉小山便坐落在庄严的寺庙中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贤侄?”
“卧槽!”林谣吓得魂魄都丢了三分,整个身子穿云箭般腾空而起,挂在了房檐上,两个中年夫妇手挽着手,男人国字脸,相貌端正,女子颇为秀美,正是花父和花母。
“干嘛那么突然,瞧把林公子吓得。”花母略带幽怨的责备着花父,紧接着展颜道:“林公子晚上睡不着,出来走走?”
“我……你…”林谣一时语塞,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平静的仆从,邪笑的佛像,半夜的僧吟……如此多诡异的场景处处透露着阴谋感,但没想到花父花母却淡定的像没事人一样。
既然被发现了,林谣也不藏着掖着,大不了自己有轻功傍身。
他跳下了房檐,浑身紧绷,随时准备用妙法莲华遁走。
他距离二人远远的站着,定了定神,厉声质问道:“这寺庙里的佛像是怎么回事?你们究竟有何图谋?”
“哦,你说的弥勒佛像啊。”花母微笑道,丝毫没有因林谣的冒犯而不满的意思:“祖上信佛,每次行医前都会请外边的大师,前来念经讲佛。这个传统被我们保留下来了,所以建了个寺庙,还别说,伤者最起码听完讲经,内心都会平和很多。”
“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,我指的是…………咦?”从窗口望去,庙里的弥勒雕塑再也没有那诡异嘲讽的笑容,分明就是一尊普普通通,笑容和善的金身大佛,就连肚子都是圆滚滚的,上边光滑如初,哪里有什么大洞了?
他揉了揉眼,但无论怎么看,都是一尊慈眉善目的大佛。
而那干枯老者也安安静静的躺在席子上,倒是那群和尚受了惊,纷纷回头注视着他。
林谣轻咳一声,仍没有放下怀疑,继续冷言道:“那为何我刚入花府的时,从仆从丫鬟的脸色压根看不出半点惊慌?凝凝走丢后,难道就没有任何下人被派出去寻找?”
花母花父对视了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夫君,林公子如此聪慧,既然都怀疑了,咱也别瞒着他了。毕竟是有求于人,再不说明情况不合适,反倒容易引起误会。”花母无奈道。
“好吧,贤侄,这件事是我夫妻二人不对,望林公子海涵!”花父的长鞠一礼,脸上满是歉意。
花母伸手轻拂,向自己周身几处穴道点去,她的脸渐渐凸起,凹陷,如沸水般滚动。
“咔哧咔哧”声传来,身上各处的骨骼渐渐整形。
不一会,一个面色枯槁的老妇人便出现在林谣眼前,把林谣惊得往后退了两步,正是白日想要拐走凝凝的干瘦老太太。
“贤侄莫要慌张,一点祖传的小手段罢了。”老妇人张开嘴笑道,说完又轻点了几下身体,面部肌肉渐渐饱满,撑起了脸皮,那个颇为秀美的少妇又变了回来。
“所以你们是故意设计让我来的。”林谣冷冰冰的说。
“是——不过先听我们说完。”
“林公子,你想必是意外得到这套步法的吧?”花父突然道。
没等林谣回应,他低头自顾自的开始走,口中念念有词:“进大有,感疲低身,转同人,蹂身踩临卦,复转大过……”身形鬼魅,在锦缎袍子的映衬下,残影竟有些绮丽,正是妙法莲华步。
“这……你们也会?”林谣大感震惊,突然想到什么,寒声问道:“玉罗刹是你们什么人?”
“他是我们这里的叛徒,一个流氓。”花母冷冷道。
“前年他来我们这里求学问道,我夫妻二人看他彬彬有礼便收留了他,教了他武功。没想到他看到我们家凝凝生的可爱动人,便意图不轨,未能得逞。让我夫妻二人发现,赶出了花清府。”
“这也是为何在我宴席上,问你是否愿意和我家凝凝喜结良缘。”花父停下了脚步,沉声道:“若是你心生邪念,那便滚出花清府。”
“这样说来,你应该是从他身上得到的这本功法了。林公子,你有没有感觉,你的步法比我夫君快得多?”花母轻轻笑道,语气里竟透着艳羡。
林谣皱起眉头:“所以为什么?”
花父微微一叹,目光幽深,缓缓开口道:“贤侄可知,弥勒佛者,何人?”
林谣不知为何花父突然转变话题,不过还是淡淡道:“弥勒是未来佛,释迦牟尼磐涅后,众生苦难未尽,待至未来,弥勒生下尘世,广度有情。”这两年来他读了不少佛经道经,自然对此颇为熟悉。
“不错。”花父捋须点头,神色颇为赞赏,左眼却莫名抽搐了一下,“但世间另有传闻,西域佛国中,有一支秘法,传承千年,认为弥勒并非生于天界,而是轮回于世,渡尽一切苦厄,最终真正成佛。换句话说,弥勒会在人间化身为凡人,只是无人识得。”
“凡人化佛,无人识得?”林谣嗤笑一声:“那岂不是说,世间人人都可说自己是弥勒转世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花母缓缓说道:“世上芸芸众生,皆受业力羁绊,沦入红尘苦海,怎能轻易成佛?唯有少数天生纯净无垢,心性澄明之人,未被世间污浊所染指者,才可能是弥勒之躯。”
“可我并非无欲无求,甚至我已非处子。”林谣缓缓道。
“涅槃是‘无为境界’,我们做人是‘有为境界’。在有为境界中,只要没有不当的欲求,就不会受不当的束缚,那便心性澄明,弥勒之躯,天生佛体。”林父一字字说道。
林谣心中微微一震,皱眉问道:“所以究其根本,你们觉得我是天生佛体?”
花母柔声说道:“此步法并非寻常轻功,而是百年前一位西域大能所创。据传言,那大能平日里痴痴傻傻,却在武道处独有见解。他苦苦思索佛门至高境界,悟出的‘身虚而体快’的至高道理。佛教昔日五祖弘忍,在听完六祖慧能开悟后,说了一首偈语:‘有情来下种,因地果还生。无情亦无种,无性亦无生。’此意本为,唯有不执着七情,才能烦恼不生,灭苦厄。而那位大能却聪慧过人,竟从中悟出了武学至简的大道理:唯有放空己身,不执于物,不滞于法,才能达到真正的‘无碍’。而唯有天生佛体,不修内功反而能发挥出莫大神通。”
林谣内心一震,他没有修习过内功,妙法莲华自玉罗刹尸身上来,但运行时似乎天地一切都无法束缚自己……这似乎与花母的说法确为契合,但他还是有疑问……
“那为何你们不废弃掉自身武功?”他冷冷道。
“若是一个宰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却被皇帝猜疑,他愿意放弃一切的权力告老还乡吗”
“若是一个员外享尽荣华富贵,却对佛法颇有兴趣,他愿意散尽家财,孤灯作伴,投身佛门吗?”
“一个习武之人,穷尽毕生心血,修炼内力,你让他废掉自身全部的武学,成为凡人,去赌那一丝丝传说中的‘无为之境’,谁会去做呢?”花父开口叹道。
林谣沉默了,半晌后,他抬起了头,问道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我现在是‘无为之境’?”
“不不,差远了。”花母轻笑道:“你如今只能凭借妙法莲华施展轻功,并无其他本领,便是碰见寻常习武之人,甚至稍为壮硕的庄稼汉,也不一定能制胜。而妙法莲华是少有的无需内力,天生佛体者可随意修行的功法。但‘无为之境’只存在于传说中,谁都没有见过,所以往后的路还要你来走。”
“你们把我诱到花清府,恐怕不是单纯为了告诉我一声:我是天生佛体吧?”
“自然不是,贤侄可随我一同进来。”花父说完,携着花母进入了寺庙。
红莲寺里的僧人早已不再吟诵,齐刷刷的望着林谣,面带埋怨,想来是对林谣出现打断众僧念经而不满。
林谣装作没看见,想了想,发觉方才花氏夫妇没有恶意,便不再犹豫,随二人一同踏入了庙门。
那老者身材瘦削,仿佛把他皮剥开就能直接看到骷髅架子一般,但他的眼睛甚是明亮。
看到了林父林母,老者嘴唇动了动,却无力说话,但那双眸子里透出希冀的光芒。
看着老者垂死的身躯,林谣不明白为何他那么沉静,没有任何绝望之感。
花母叹道:“凡尘众生,百年如露,身死道消,化为黄土。纵使英雄豪杰,百年后也不过枯骨一堆。唯有成佛,便可生生不息,超脱轮回。”
林谣却面无波澜:“我对你们口中,所谓的长生并无兴——”
“佛门中有一秘法,若有一人天生佛身,涅槃成佛,能承受世间因果,便可代人承受死劫,使亡者复生,重返人世。”花母幽幽道,似是没听到林谣的话。
林谣呆住了。
两年来,他时常梦到自己走在归乡的路上。
她就站在路的尽头,等待着他。
夕阳映照着她如水的容颜,衣裙漫飞!
那个身披紫衣的侠女,泛红了眼眶;
那个婚纱嫣红的新娘,娇羞了面庞;
那个垂死挣扎的妻子,枯萎了霓裳!
红烛燃尽了,让庙里渐渐没入黑暗。
白色的粉尘从瓷瓶中倒出,被中年男子取了一点放在小拇指尖上。花父伏在老翁身旁,把那粉末放在老翁鼻孔处,轻轻往里一吹!
粉尘飘散,随着一呼一吸被老者吸入鼻腔。
原本奄奄一息的身体猛地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灌入了躯壳。
先是指尖微动,紧接着,他那塌陷的胸膛竟然缓缓鼓起,几乎已经死寂的尸体,如风中残烛一般,摇曳着重新燃起。
老人爬了起来,跪伏在地:“多谢大人……相救……”
“你们要我怎么做?”林谣忽道。
他知道医老者与医白骨不可同日而语。
但他愿意赌一把。
“明日当晚,血月燃起。凝凝将会带领你,开坛起乩,重生为弥勒。皆时涅槃成佛,集七魂六魄,亡者复生。”花父没有回头,淡淡道。
“好,若是……真能复活……林某此生此身,当牛做马,无怨无悔!”林谣声音颤抖,却坚定的俯身一拜,眼神复杂的看了眼二人,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。
没过多久,整个红莲寺安静下来,金身弥勒慈蔼的笑着,望着身前的黑暗。
忽然,一声尖细的男声刺破了这片寂静:“嘻嘻~~~~那小子真的信啦,他全信啦!圣母圣父,你们这点子还真行哎!”
另一人嗤笑道:“废物,他不会真以为成佛要禁欲吧?”
“哈哈哈,不耽乐,芳华刹那而已!他以为自己是佛,我们可没说要清心寡欲啊!”
“好了。”一平静温婉的女声响起,紧接着便是簌簌的脱衣声,“我今日虽花牝已被插的红肿,但足穴,菊穴,手穴,口穴皆修养好了,你们谁先来?”
“我先,我先!”
“别跟我抢,上次把圣母骚穴肏潮喷的是我!”
“圣父一起吧,圣母的嫩菊让给您,我们玩其他的部位。”
红衣众僧眉飞色舞,就连那干枯的老者都没了刚刚病怏怏的样子,爬起来手舞足蹈。
浪荡的淫笑,尖锐的奸笑,粗犷的狂笑,戏谑的嘻笑,各种欢喜的笑声,伴随着女子妩媚婉转的吟唱声,从黑暗中流出,充满了整个寺庙。